读卡夫卡 Notes on Kafka · 1883–1924

笔记 V

卡夫卡写给父亲的信,
其实不是给父亲的


K.

1919 年 11 月,卡夫卡在一家疗养院里写了一封长信给父亲。这封信手写加打印一共一百多页,他交给母亲,请母亲转交。母亲看完之后把信退了回来。卡夫卡没有再送第二次。这封信一直躺在他的文件里,直到他去世。布罗德编辑遗稿时以《致父亲的信》(Brief an den Vater)发表。

这封信很容易被读成“一个儿子终于把多年委屈一次性写了出来”——半是控诉半是告解,以“我理解你”作结。这种读法不算错,但它错过了这封信最怪的地方:它的结构。

它不像一封信

真正的私信一般有一个明确的收件人和一个明确的诉求。“你做错了这件事”或者“我想要那件事”,写完就寄出。卡夫卡这封信不是这样。

信的前半程是记叙:童年、家里的房间、那次被父亲锁在阳台上的夜晚。中段开始分类:父亲对子女的影响、对兄妹的影响、对卡夫卡本人的影响、在婚姻问题上的影响、在宗教问题上的影响——像一份结构严谨的报告。然后最令人意外的一段出现了:

在这封信里,我也替你说了话。——一个我设想出来的你,一个正在阅读这封信、并且有权作出回应的你。下面是你可能会对我说的话……

《致父亲的信》大意

他用一整段——而且是相当长的一段——替父亲写了一份反驳。在这份反驳里,父亲指出卡夫卡这封信本身就是一种操纵:用“我承认我也有错”的姿态,把真正的罪责留给对方;用“我理解你”的口吻,把自己摆到一个道德上更高的位置。这份反驳写得非常有力——比信本身对父亲的指控还有力。

然后他再回过头来,以自己的口吻回应这份替父亲写的反驳。

这已经不是一封信了

到了这一步,信的功能变了。它不再是“A 写给 B”的文本,而是 A 在一张纸上同时扮演 A 和 B,轮流发言,并且谁都没有真正赢。

这就是为什么母亲把信退回来之后,卡夫卡没有坚持要再送一次。这封信在交出的瞬间就会失效——因为它需要一个“真实的父亲”来完成,而现实里的父亲不会按照信里那个“被设想出来的父亲”的方式回应。现实的赫尔曼·卡夫卡会皱眉、会生气、会说“你胡说什么”,然后把信放在一边。这不是信期待的反应。

信期待的是:被读、被反驳、然后那个反驳再被回应。这三件事只能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完成。

那收件人是谁

我倾向于这样回答:这封信的收件人不是赫尔曼·卡夫卡,而是卡夫卡自己内部那个仍然在和父亲争论的部分。把这件事写下来、分门别类、然后替对方也说一遍——这不是“寄信”的准备工作,这本身就是“处理”。

写完之后他没有再寄出,不是因为忘了,也不是因为不敢。是因为写完之后他已经不需要寄出了。处理的事情已经在写的过程里发生了——至少发生了他当时能承受的那么一部分。


顺带一说:卡夫卡在这封信里对父亲的形象有不公平之处。后来的传记作者也指出过,赫尔曼·卡夫卡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十九世纪布拉格中产犹太商人,严厉、粗声、自负,但并不异常恶劣。信里那种“巨大的、压倒性的、覆盖整个房间的父亲”的形象,更多是卡夫卡自己笔下的一种文学构造——写他的父亲,也写他笔下所有那些权威、法庭、城堡。

把这一点放在前面讨论过的《审判》旁边看,可以得到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:卡夫卡的小说里那些“审判你的人”、“让你无法靠近的人”,都不完全是对社会权力的隐喻。它们有很具体的一个模型。这个模型在 1919 年 11 月被他用一百页纸、以“写给父亲”的名义处理了一遍。那之后他还会再写《城堡》,但《审判》已经在这封信里被预先结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