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卡夫卡 Notes on Kafka · 1883–1924

笔记 IV

读《变形记》第一句,以及之后


K.

《变形记》的第一句,可能是二十世纪最常被引用的开头。任何受过中学语文教育的人都能背个大概:格里高尔·萨姆沙一天早晨从不安的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。

读得多了以后,这句话反而容易滑过去。它读起来像一个设定——“主角变成虫,故事由此开始”。但它不是一个设定,它已经是一件完成了的事。真正奇怪的地方不在“变成”,而在这句话的其他部分。

一、“不安的梦”这几个字

先看这几个修饰语。格里高尔是“从不安的梦中”醒来的。这意味着:他变成虫,不是在梦里发生的。他醒了。他经过了一个已经结束的、不舒服的夜晚,回到白天里,然后发现自己是一只虫。

这一点很多影视改编都处理错了。它们倾向于让变形发生在昏暗、惊悚的夜中,带着一点超自然感。但卡夫卡把变形安排在清晨——不是变成虫的瞬间,而是发现自己已经是的瞬间。中间那一步——真正的“变”——小说从不描写。

这件事对全书的调子至关重要。《变形记》不是关于一个人变成虫的恐怖,而是关于一个人在早上发现自己已经是虫、并且试图判断这会不会让他赶不上 7:05 的火车。

二、甲虫这个词

德语原文里,卡夫卡用的是 Ungeziefer。这个词在很多中文译本里被译作“巨大的甲虫”或“大甲虫”(叶廷芳、李文俊等译本的处理略有差异)。但 Ungeziefer 不是昆虫学词汇。它在日常德语里指的是“害虫”——需要被驱除的、不洁的生物,带有宗教意味上“不可用于祭祀的动物”的残余。

卡夫卡还嘱咐出版方,封面上绝对不可以画出那只虫子——他不希望读者有一个确定的形象。他不想让这成为一本关于某种具体动物的书。

这种虫子本身不可以被描绘。哪怕在远处也不可以。

卡夫卡致出版商 Kurt Wolff 的信,1915 年 10 月,大意

所以把封面画成蟑螂、画成金龟子、画成某种长了太多腿的甲虫——都错了。不是错在选错了物种,而是错在给出了一个物种。《变形记》需要读者想象那是“一种不该出现在床上的东西”,而不是“一只很大的甲虫”。

三、“发现”这个动词

最后是“发现自己变成了”这个短语。用的是反身结构——他发现的是他自己。这种句法上的细节,中文不太好完全还原,但它做的事情是:把变形放在主角的观察里,而不是放在叙述者的宣告里。

叙述者并没有说“他变成了虫”。叙述者说的是“他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虫”。这是一个被动的、内在的观察动作。小说接下来一整章的方法论都在这句话里:外部世界不发生任何超自然事件,所有的异常都是主角自己看到、然后试图理解的事——他的腿多了、他的声音变了、他侧翻不过身。家人还没进房间,敲门的是公司派来的襄理。


四、之后呢

第一句把框架定死了:一个人在清晨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以原来的方式被爱。接下来的整篇小说只是在把这件事的后果缓慢地铺展开——先是他自己接受了,再是家人接受了,再是家人开始以“这本来就不是格里高尔”的方式忘记他。

最厉害的一笔在最末尾:格里高尔死后,家人搬出原来的公寓、去郊外散心,妹妹格蕾特长大了,动作变得年轻、有力。这是小说唯一一处让人短暂地觉得“松了口气”的段落——一家人终于可以继续生活了。然后这种“松口气”本身就变成了这本书最后的、最难处理的那一击。

你读完会意识到:格里高尔消失之后,家人的生活确实变好了。这不是一个反讽,这是小说陈述的事实。整本书一直在问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他还算不算是这个家的一员”——最终由他的死替所有人回答了。

第一句已经把这整件事写完了。之后的每一页,都是他(以及我们)接受这一点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