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 II
布拉格工伤保险公司的日常
关于卡夫卡的白天工作,一种常见叙述是:他白天在一个无聊、折磨人的保险公司坐班,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,才开始真正的生活,开始写作。这个版本里,写作是他在日常的夹缝中挣扎出来的东西;保险公司是一个需要被忍受、需要被对抗的监狱。
这个版本不完全是假的。他确实在多封信里抱怨过上班。但如果只看这些抱怨,会错过一件更奇怪的事:在那家保险公司里,他干得相当好。
他做的是什么
1908 年起,他在布拉格的“波希米亚王国工人工伤保险公司”(Arbeiter-Unfall-Versicherungs-Anstalt)任职,一直做到 1922 年因病提前退休。他的工作不是窗口柜员,不是纯粹抄写员。他的岗位属于法律条款起草与案件审理一类:读工厂的事故报告,评估工人致残的赔偿等级,处理雇主对赔付比例的申诉,并参与草拟新的安全规章。
他写的那些行政报告——关于木工车间的旋转刨床应该怎么加装防护罩、关于石矿场工人该如何分级工伤程度——是存档能查到的。它们写得非常清楚,甚至可以说写得好:分类精细、判断冷静、结论具体。他在那个系统里是一个被信任的人。
两种语言
这件事让人不太舒服,因为它打破了一个干净的对立。我们愿意相信“白天的工作”是卡夫卡不得已的生计,他真正属于的是那些在深夜里完成的段落。但文本本身不支持这种干净的切分。
《审判》里 K. 被审的那一整套机制——多层的科室、永远拿不到的文件副本、规章上有但实务中没人执行的条款、申诉等级之间微妙的权责差——这些东西他不是从别处读来的,他就是那个系统里起草规章的人之一。小说里的官僚语言之所以真,是因为写它的人每天在用它。
您在来信中询问的那一条款,按规章第 43 条解释,适用于所有在工场以“长期雇用”形式劳动的人员;但根据最新的判例,临时雇员若连续工作超过六个月,亦可比照处理……
大意来自卡夫卡起草的一份行政答复(工伤公司档案,年份约 1910 年代)
把这种句子抄一遍,再读《审判》里门房告诉 K. 的那些话,你会发现它们是同一个人写的。只是在小说里,它不再为了结案而写。
两件事之间
所以“日常工作”和“写作”的关系,我倾向于这样看:不是前者压抑了后者、后者逃避了前者;而是前者供给了后者一种无法在别处学到的语感。办公室给了他一套词汇、一套句法、一套“一件事怎么被拖着不处理”的具体机制。写作把这套东西转到了一个它本来不该出现的地方——一个人的生死、一次变形、一座进不去的城堡——然后任由这套语言失效。
失效,不是因为它糟糕,恰恰因为它太精密。
顺带一提:他的上司在他申请延长病假时写过很正面的评语,说他是不可替代的员工之一。这个评价和他自己在日记里对这份工作的描述基本相反。两件事也都是真的。
关于他下班后回家写作的画面,大多数描述会把它浪漫化。实情更平凡一些——他常常先回父母家吃晚饭,之后才回自己租的房间写几个小时,到凌晨一两点。第二天八点照常上班。这种日程他维持了很多年。他不是例外地强韧,只是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