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 III
“卡夫卡式”这个词被用坏了
“卡夫卡式”(Kafkaesque)这个词现在基本上已经不用来形容卡夫卡了。它出现在签证中心、在三甲医院挂号系统、在保险理赔电话里——用来表达“我排了两小时”、“表填了三遍”、“这家公司好像不想把钱还给我”。它成了“繁琐”和“低效”的文艺说法。
但他写的不是繁琐。繁琐是一件有解的事,只是解起来慢。卡夫卡写的是另外一种东西:你不知道规则存不存在,你不知道你面对的人有没有权力处理你的事,你不知道你正在投诉的这个机构是不是真的有“负责人”这一环。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控告的“那件事”到底是什么。
区别在于:是否能被结案
去车管所排三小时的队,你知道自己在等什么——一个盖章。盖章之后这件事就结束了。这不是卡夫卡式的,这是“慢”。
《审判》里 K. 从来没有真正接到起诉书。他去过法庭、见过律师、打听过“真正的法官”在哪里——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下一层、下一个人、下一个房间。不是因为信息被刻意隐瞒,而是因为信息本身在这个系统里根本不以可被交出的形式存在。
判决并不是一下子做出的,诉讼程序慢慢地变成了判决本身。
《审判》,大致意思
这句话如果只被当成一句格言来抄,会失去它在小说里的位置。它之所以有力,是因为在小说中它是一句非常平静的、几乎像在说明一个技术细节的话。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在控诉这个系统——他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。
另一处常见的误读
另一种常见误读是把卡夫卡归进“荒诞派”,或者把“Kafkaesque”翻译成“魔幻现实主义”。这两个标签都不合适。
荒诞派的前提是世界本来就没有意义,人物通过发现这一点获得某种清醒。卡夫卡不是这样——他笔下的世界意义过剩:每个动作都像是有所指,每扇门背后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判决。问题不是“没有意义”,而是“意义总在别处”。
魔幻现实主义则是把不可能的事安放进一个温暖的、允许它存在的世界里。马尔克斯笔下的失眠症会传染、死者会回来说话——邻居不惊讶,叙述者也不解释。卡夫卡不是这种叙事。格里高尔变成虫子之后,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对,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。变形在小说里始终是一个问题,不是一个奇观。
那正确的用法是什么
我的倾向是:能不用就不用这个词。它已经被稀释到几乎无法承担原来的重量。真要用,留给下面这种情形:
你发现自己在认真配合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程序;你已经填完了第三份表格,但你开始怀疑收表的人和看表的人是不是同一个系统;你接到一个通知,它的措辞正式、措施具体,但你无法判断发件方是真的、还是只是某人冒充了一个本来就没人负责的职位——这时候,也许可以用这个词。
在排队两小时这件事上,别用。排队两小时是件烦人的事,但它不神秘。